你有沒有過這種經驗:明明打開電腦要寫一份報告,十分鐘後卻發現自己在回訊息、滑社群,等回過神來,一個小時過去了,報告還停在第一行?
多數人的反應是自責:「我的意志力怎麼這麼差。」但 UC Berkeley 認知神經塑性專家、Becoming Superhuman Lab 創辦人 Dr. Sahar Yousef 在訪談中給了完全不同的答案:
大腦與身體的運作存在著不可違背的生物學法則,就像物理學的重力。我們不會在早上醒來時試圖廢除重力,卻每天都在無視生物學法則。
專注力出問題,往往不是你不夠努力,而是你 用錯誤的方式在使用大腦,而且身處一個專門設計來擊敗大腦的數位環境。以下是這場訪談的重點整理。
一、多工是迷思:大腦本質上是「單核心處理器」
從演化角度看,人類大腦本質上是一台 單核心處理器。在漫長的生存歷史中,大腦把大量資源投入視覺與聽覺的警覺掃描,隨時提防環境中的異動與威脅,所以我們對任何新刺激都格外敏感。開放式辦公室、跳個不停的通知,正是在不斷觸發這個警覺機制,把你的思路硬生生打斷。
一個 31 秒的小實驗
尤瑟夫在訪談中請主持人做了一個經典測試:
- 順序寫:先寫完「I’m a great multitasker」,再寫數字 1 到 20,大約只要 31 秒,過程順暢。
- 交替寫:改成字母與數字交錯書寫(I-1-a-2-m-3……),大腦必須在兩套符號系統間來回切換。
結果是同樣的時間內連一半都寫不完,效率掉了約 60%,而且過程中明顯更焦慮、更耗神。這就是 任務切換成本。想想你寫報告時每次跳去看訊息,付出的就是同樣的代價。
注意力殘留:切換之後,上一件事還黏在腦裡
更麻煩的是 注意力殘留:上一件任務還沒有「認知閉合」就被切換走,它未完成的資訊會像一包「注意力行李」,繼續佔用你的工作記憶。所以你以為自己已經在處理新任務,其實有一部分腦力還卡在前一件事上。
再加上一個簡單的事實:你記不住沒有付出注意力的事情。注意力縮短,學習與記憶也會跟著受損。
現代知識工作者的專注力危機
| 數據 | 說明 |
|---|---|
| 47 秒 | 知識工作者平均在一個螢幕上能維持專注的時間,之後就被另一個畫面或通知拉走 |
| 超過 2 小時 | 每天因為在不同螢幕與任務間來回切換而浪費的時間 |
| 約 60% | 在兩種不同類型的任務間切換時,可能損失的執行效率 |
二、你不是意志力差,是「預設設定」在對付你
為什麼我們這麼容易分心?尤瑟夫指出,Email、Slack、社群 App 的 預設設定,很多是由認知與行為神經科學家設計的,目的不是幫你提升效率,而是透過「策略性自動化」繞過你的審慎思考,把 使用者參與度 衝到最高,因為停留時間就是平台的獲利來源。
所以她主張換一個心態:
我值得比預設設定更好的對待。
科技複製了食品工業的成癮三部曲
尤瑟夫用 Skittles 彩虹糖做比喻:食品工業讓人對加工食品上癮的三個手法,科技產業一模一樣地複製了一遍。
| 階段 | 食品工業 | 科技與社群平台 |
|---|---|---|
| 提高刺激 | 在原本不需要糖的食物裡加大量糖、鹽、脂肪 | 高飽和度的色彩、極短影音,以及「間歇性可變獎勵」 |
| 降低摩擦 | 精美包裝、隨手可得的零食,省去烹飪過程 | 取消分頁,改成「無限滾動」,像永遠吃不完的自助餐 |
| 降低飽足感 | 空熱量,吃越多越餓 | 假性的社交連結與快閃資訊,越滑越孤單、越停不下來 |
最厲害的是 間歇性可變獎勵,和賭場老虎機同一個原理。演算法一開始不會把你最愛的內容端出來,而是先給你普通、平庸的內容,等預測你快要無聊、準備關掉 App 的前一刻,才砸下一個「大獎」。這種不確定性會讓多巴胺大量分泌,讓你一次又一次回來拉霸。
三、數位衛生四招:先把環境改成「站在你這邊」
既然不能只靠意志力,就要從環境下手。尤瑟夫提出的「數位衛生」包含四件事:
1. 先顧好睡眠:每晚至少 7 小時
睡眠是所有認知表現、記憶鞏固與情緒調節的底層。她的比喻很生動:這就像車子引擎已經著火,車主卻要技師改裝引擎來提升馬力。先把睡眠不足這場火撲滅,其他的優化才有意義。
2. 把手機調成灰階
視覺皮質在大腦中佔很大一塊,高飽和度的彩色圖示會不斷勾起你的探索欲。她實驗室的研究顯示,受試者只是把手機維持灰階模式 3 週,平均每天手機使用時間少了 1 小時,等於每週省下 7 小時。
3. 設定 VIP 通知過濾
把通知想成實體信件:只有極重要的「包裹」才需要敲門簽收,其他一律丟進信箱。
- 緊急白名單:只讓伴侶、直屬主管、核心客戶等少數 VIP 的電話與訊息可以穿透靜音。
- 關鍵字過濾:尤瑟夫自己的做法很有意思,她的名字 Sahar 很少見,所以她把「Sahar」設為 Email 的通知關鍵字。只是被 CC 在副本、內文沒有點名她的討論信,一律不打擾。
4. 增加摩擦力,選擇長內容
- 物理隔離:深度工作時用手機鎖盒,或把手機「停」在另一個房間,讓拿到干擾源的成本變高。
- 內容飲食重整:用長影音、書籍、電影取代短影音。長內容能重建持續注意的能力,也比較有「吃飽」的感覺。
四、為什麼大腦這麼抗拒深度思考?
在講專注方法之前,要先理解一件事:大腦抗拒深度思考,不是你的問題。
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Daniel Kahneman說過:思考之於人類,就像游泳之於貓,牠們做得到,但寧可不要。
原因有兩個:
- 能量保存本能:在食物稀缺的演化史裡,大腦是個耗能大戶,所以被設定成能走捷徑就走捷徑。
- 逃避不適的保護機制:面對複雜、未知的任務時,人會產生困惑、焦慮與挫折。大腦的工作是保護你,所以會尋找最快、最便宜的出口,而滑手機就是現代人最方便的那個。
另外還有「慢多巴胺」與「快多巴胺」的差別。重要的長期目標,就像一隻老鼠要走過漫長的迷宮才吃得到一大塊起司,回饋很慢;回訊息、滑影片則像沿路撒滿的起司碎屑,隨手就有。當快多巴胺垂手可得,大腦當然不想去走那座迷宮。
破解的辦法,是 把那塊大起司切碎,撒在迷宮的沿途,下一節的「專注衝刺」就是這個概念的實作。
五、專注衝刺(Focus Sprint)五步驟
尤瑟夫團隊開發的 Focus Sprint 方法,經研究驗證能讓產出提升到最高 2 倍,同時減少錯誤與耗竭感。
步驟 1:預先在行事曆上鎖定時間
提前把專注時段(例如 1 小時)排進行事曆。當大腦預期即將面對挑戰,身體的「預期網絡(Anticipatory Networks)」會提前釋放適量的皮質醇與腎上腺素,讓你進入備戰狀態。把這個時段公開在團隊行事曆上,也能減少「沒有即時回訊息」的社交罪惡感。
步驟 2:設定「產出」目標,並拆成微型步驟
目標要是明確的 產出,而不是投入的時間。尤瑟夫用冰箱做比喻,每天開工前先檢視任務:
- MITs(最重要任務,每天最多 1 到 3 件):像是「正在退冰的雞肉」,有時間壓力,也最能推進長遠目標。
- LITs(最不重要任務):像是「買衛生紙」,簡單快速,但對長期目標沒什麼貢獻,只提供快多巴胺。
接著把當天的 MIT 拆成顆粒極細的 執行清單,每一步只需要 3 到 7 分鐘,並預估時間:
不要寫「做簡報」,而是:
- 花 5 分鐘整理前言數據
- 花 7 分鐘完成第 3 頁圖表
- 花 3 分鐘寄信向同事索取資料
這樣做有兩個好處:第一,步驟小到「做一下無妨」,啟動阻力大幅降低;第二,做完 A 就知道 B 是什麼,不會在「下一步要做什麼」的空白瞬間,被大腦拉去滑手機。每劃掉一項,就累積一次「進展原則」帶來的成就感,一步步把你推進心流。
步驟 3:徹底清空干擾
關閉非必要通知,把手機移出視線。如果環境吵雜,可以配戴降噪耳機,但尤瑟夫提醒 每天控制在 3 到 4 小時內,用太久會改變大腦對環境音的基準線,脫下耳機後反而更容易焦慮。也可以固定使用一份無歌詞的「專注音樂」清單,久了大腦聽到就會自動進入狀態。
步驟 4:設定倒數計時器
使用看得見時間遞減的倒數計時器。帕金森定律 說,工作會膨脹到填滿所有給定的時間;反過來,只要有明確的截止,大腦就會自動收斂注意力、加快節奏。
步驟 5:真正的「大腦休息」
衝刺結束後,要給大腦「零資訊處理」的休息。這一步值得單獨說清楚。
六、什麼才是真正的大腦休息?
很多人休息的方式是滑手機、看新聞,尤瑟夫說這就像:剛做完一組高強度重訓,你沒有把槓鈴放下,而是改拿比較輕的啞鈴繼續舉。 大腦還在閱讀、還在處理資訊,疲勞根本沒有被卸下。
她引用了 2024 年《Nature》的一項研究,把受試者分成「不休息」、「接觸自然或發呆」、「滑短影音」三組。結果接觸自然或發呆能明顯修復疲勞,滑短影音的恢復效果,和完全不休息幾乎沒有差別。
住在城市,沒有大自然怎麼辦?
核心原則是「停止資訊輸入」,不一定要上山下海。城市版的大腦休息可以這樣做:
- 看窗外、看遠方:站到窗邊或陽台,接觸自然光與新鮮空氣,把視線從近距離螢幕移到遠方的天空。
- 純粹發呆:研究中,「發呆、什麼都不做」是效果僅次於接觸大自然的休息方式。
- 做需要雙手的小事:燒水泡茶、手沖咖啡、切水果、洗碗。雙手都被占用,物理上就沒辦法再滑手機,同時把注意力從抽象思考轉到溫度、氣味、觸感。
- 離開座位走一走:伸展、下樓繞一圈都好。
整理成一句話:放下螢幕、走向窗邊、動動雙手、純粹發呆。
七、生理時鐘:把專注衝刺排在你的黃金時段
每個人的晝夜節律並不一樣。從演化角度看,部落需要有人在不同時段保持清醒,所以人類才會有不同的 生理時鐘型態(Chronotype),由基因與荷爾蒙決定,不是靠意志力能改變的。
| 型態 | 占比 | 特徵 | 專注衝刺建議 |
|---|---|---|---|
| 晨型人 | 約 25% | 清晨皮質醇飆升,一醒來就是高峰,能量隨時間遞減 | 把最難的 MIT 放在清晨到上午 |
| 夜型人 | 約 16% | 早上能量低,越晚越清醒,創造力強 | 下午到夜晚是黃金時段,避免把重大決策排在早上 |
| 雙相型(Biphasic) | 約 59% | 醒來要暖機 45 到 60 分鐘,一天有兩次高峰,午後有明顯低谷 | 上午與傍晚各排一個衝刺,午後低谷處理雜務或休息 |
大多數人是雙相型。如果你過去一直覺得「我下午怎麼都沒辦法專心」,也許不是你有問題,只是你把深度工作排在錯的時段。
八、卡關時,離開現場反而是解法
愛因斯坦說過:沒有任何問題可以靠創造它時的同一個意識層次來解決。
尤瑟夫把創意突破拆成兩個階段:
- 問題狀態:先把相關資料與背景全部載入大腦,啟動與問題有關的神經網絡。這時大腦像塞車一樣卡死。
- 離開現場:去散步、洗澡、做家務,讓環境刺激進來,原本繃緊的神經網絡鬆開,不同網絡開始互相碰撞,才有機會出現「啊哈!」的靈光一閃。
所以卡住的時候,硬想不是辦法,離開一下才有用。
同樣的原理也適用於 反芻思考。反覆咀嚼負面經驗,只會讓那條負面的神經網絡越來越深。她建議察覺到自己在鑽牛角尖時,就轉移注意力,問自己一個「臨終床問題」:如果我 110 歲躺在病床上,真正在乎的會是什麼?把注意力拉回真正重要的長期目標,負面網絡得不到養分,就會慢慢萎縮。
💡 結語:今天就能開始的五件小事
尤瑟夫的核心訊息其實很簡單:別再跟大腦對抗,而是順著它的規律設計環境。 你不需要一次全部改變,今天先挑這五件做起:
- 把手機調成 灰階模式。
- 設定 VIP 通知白名單,其他通知全部關掉。
- 在行事曆上排一個 1 小時的專注衝刺,並開啟倒數計時器。
- 把當天最重要的一件事,拆成 3 到 7 分鐘 的微型步驟。
- 衝刺結束後,燒一壺水、泡杯茶、看看窗外,而不是拿起手機。
當你不再把分心當成人格缺陷,而是當成可以用環境設計修正的問題,專注力就會一點一點回到你手上。
註:本文整理自 Dr. Sahar Yousef 的訪談內容,文中的數據與研究(如灰階實驗、2024 年休息研究、Focus Sprint 的 2 倍產出)皆為受訪者在訪談中所述,並非逐一查證,僅供參考。
About Dr. Sahar Yousef
UC Berkeley 認知神經塑性專家,Becoming Superhuman Lab 創辦人,專注於將神經科學應用於專注力、生產力與人體績效。